凡煙小說

第78章 命運

關燈
結界中,顧意拿到了妖丹,身子往下落,他站到地面,大步朝章章跑去。

快了。

很快,他們就能離開這個地方。

然而,他用符紙擊中了鬼母,結界卻並沒有消失。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陰森的結界,回蕩著鬼母放肆的笑聲。

顧意猛然發現了什麽,停在原地,不再前進。

鬼母的身體被顧意擊潰,但她作為和壽婆婆同樣古老的妖精,豈是那麽容易便從世上消失,沒了肉體,她還有妖氣,那濃得足以把人吞噬的妖氣,形成一股股巨大的,漆黑的煙霧,它們籠罩著顧意,從結界的四面八方圍過來,顧意第一次見到這麽濃郁的妖氣,他無法後退,只能靜靜地看著。

他的左眼還飄浮在半空,一點一點地閃著光。

“小家夥,你以為那麽容易,便能打敗我嗎?快,把你的眼睛給我,或許,我還能放你一馬。”

鬼母的聲音從妖霧裏發出,就像來自天邊,顧意渾身是血,用唯一剩下的眼淡淡地看著她,道:“左眼我已經給你了,廢話少說,把章章還給我。”

“你對我使小聰明,下場,只有死!”

“沒關系。”

顧意道,“我不止死過一次,現在,我只要章章和壽婆婆,把她們還給我,否則,我和你同歸於盡。”

顧意伸出帶血的手臂,鮮血蜿蜒流淌,在他手中,有緊緊捏住的符紙。

他脖間的玉佩還在發光。

他的右眼冷漠如冰。

“讓開。”

“你不識好歹,我就連你,和你的左眼一起吞噬!”

鬼母怒了,瘋狂咆哮,“死在我的腹中,這就是你的命運,和你的養母一樣!”

鬼母化作的妖霧頓時鋪天蓋地襲向顧意,讓人措手不及,但顧意躲也不躲,只眼看著妖霧襲來,他的左眼眼眶仍然止不住鮮血,但他,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。

好像已經麻木了,又好像,比起左眼,他還要守護更重要的東西。

壽婆婆。

章章。

如果死在這,就是他們的命運,那麽。

顧意眼前猛然閃過一抹黑色。

那抹熟悉的黑,和結界裏的黑不同。

伴隨著淡淡的煙味,很柔和,很懷念,同時,也讓人覺得很安心。

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沈寂下來,緩慢地流淌著。

那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顧意面前,又或者,他一直都在,只是,遲遲沒有露面。

他攬住顧意的同時,手臂輕揮,那股妖霧靠近不得,被彈出了老遠,發出陣陣哀鳴。

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懷念的氣息,顧意有些怔怔地望著眼前人,半晌,他低聲開口:“……老板?”

薄司垂眸看他,輕輕一笑,道:“小崽子,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”

此刻,妖霧飛速凝聚,逼近薄司。

“你是什麽人?為何能進我的結界!?”

薄司側眸,輕描淡寫地道:“我本不想多管閑事,但這男孩是我的,他的命運就是我,你想要他的眼睛,我只能讓你灰飛煙滅。”

“你說什麽!?就憑你?”

鬼母本想大笑,嘲諷他幾句,奈何薄司話音剛落,他的掌心便湧起一股巨大的陰力,這力量鬼母從未見過,光是看著他,就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迫和殺氣,這男人似乎真的很生氣,他的冷漠與殘酷,就藏在他那雙雲淡風輕的眼眸裏,剎那間,鬼母害怕了,妖霧瑟縮成一團,她驚喊起來: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
“晚了。”

薄司冷唇一勾,下一秒,整片結界破裂,一股巨大的光芒從蠶蛹狀的空間爆發,漆黑的妖霧在一片慘烈的哀嚎之中徹底消失,她被薄司的陰力擊中,已經沒有逃脫的可能。

沒有了鬼母,妖力化成的鋼針也在頃刻間消失,昏迷的章章落了下來,半途,她因受了重傷而現出原形,變成了一只頭頂沒有須須的黑色小蟑螂。

夜色如水,正是濃時。

離天亮,還有一段時間。

寬敞的別墅。

院子裏,噴泉池的水輕快地流淌著。

薄司坐在地上,他一只手搭著膝蓋,腿間,躺著昏迷的顧意。

顧意閉著眼,滿臉都是鮮血,夜晚的風很冷,微微吹過,那些血也就凝固了起來。

撥開擋在顧意額間的發絲,看著他已經沒有了左眼的眼眶,薄司用手撫過,細細勾勒,眉眼之間都是難得的柔和。

顧意閉著眼睡覺的樣子真的像個孩子,他也總是把孩子這兩個字掛在嘴邊,可是顧意不樂意聽,總想證明些什麽,他想證明自己是個男人,可以擔當起一切的責任,雖然這條路對他來說還很遠,但至少,他真的盡力了。

總算是長大了一點。

這樣的夜晚,沒有星子,四周都是靜悄悄的。

薄司攤開手掌,一顆玉色的眼珠靜靜躺在他的掌心。

這時,顧意的眼皮微動。

他醒了過來。

首先看到薄司的容顏,驚覺自己正躺在他的腿上,顧意有些慌亂,想坐起來,卻發現自己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“老板……你怎麽會……”

薄司輕輕按住他的身體,不忘在他額頭上狠敲一下,嘆息一聲,說:“小子,我不管你,你就這麽亂來,自己的眼睛說挖就挖,你可知你挖出來容易,要裝回去就難了。”

聞言,顧意無奈地笑了笑,道:“我沒想過要再把它裝回去啊。”

“所以說,你還是個小孩子,做事沖動魯莽,從不考慮後果。”

“小孩子就小孩子吧。”

這次,顧意沒有反駁,也許,他是累了。

他凝視薄司,輕聲問:“老板,又是你救了我嗎?”

薄司輕笑,說:“沒有,是你救了壽婆婆,還有那只小蟑螂。”

顧意擔憂地皺起眉,“她們……都沒事吧?”

薄司拍著他的腦門,說:“你先管好你自己吧,壽婆婆沒事,你把她的妖丹奪回來了,至於那只小蟑螂,受了些傷,不過妖丹還在,所以沒有生命危險,好好修煉一段時間就可以了,只是這段時間她只能當只蟑螂,不能變成人樣了。”

“嗚嗚嗚嗚……小男孩,我是不是很可憐,我要當很久的蟑螂了,哇……”

顧意耳畔傳來一個委屈巴巴的聲音,顧意左看右看,又聽到那個聲音說:“你別找了,我就在你的旁邊呢,耳朵這邊。”

顧意轉過頭,果然,在他的耳邊,有一只可憐兮兮的小蟑螂正把他看著。

小蟑螂,還是沒有觸角的那種。

顧意笑了,他把小章章捉進手心,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小翅膀,柔聲道:“謝謝你了,章章。”

“不謝不謝……不用客氣,咱們以前的事就算翻篇了,而且這次,我也是因禍得福啊。”

小蟑螂揮動著毛茸茸的小手,她渾身泛起紅暈(因為太黑看不到臉),羞澀地在顧意手中爬來爬去,不好意思道:“因為受了重傷,薄老板同意我留在家中養傷了,我太幸福了,從此以後,我又變成了一只有家的蟑螂了,再也不用流浪啦,人間有話說得好,垂死病中驚坐起,柳暗花明又一村……”

“話太多了。”

薄司捉起顧意手裏的章章,順手就扔進了池子裏。

章章:“……”

薄司看看顧意,道:“能站起來了嗎?”

“嗯。”

顧意點點頭。

他身受重傷,失血過多,起身時還有些吃力,薄司扶著他,而當感受到薄司身上的體溫時,顧意又微微躲閃,不著痕跡地從他手中逃開。

薄司看著他,黑眸微瞇,沒有多說什麽。

顧意腳步搖晃,朝前走去,這時,一只鳥兒跌在了他的腳下。

顧意一楞,低頭看去。

那是一只毛還沒有長齊的幼鳥,薄司的別墅很大,院子裏栽種了各種樹木,這種季節,樹上搭的鳥窩也多不勝數,而這只倒黴的小家夥,許是被夜晚這冰涼的風給吹下來了吧。

幼鳥張著嘴巴嗷嗷地叫,許是在呼喚它的媽媽,顧意於心不忍,彎腰撿起小鳥,將它握在手中,找到鳥窩,踩著樹幹小心翼翼,把幼鳥溫柔地送了回去。

不遠處,薄司看著,他低頭笑了一聲,拿出香煙,動作嫻熟地點上。

煙霧繚繞,給這夜色更添了一分迷離。

“老板,為什麽人有的時候,會連動物也不如。”

顧意站在樹下,擡眸靜靜地註視著鳥窩,那只小小的幼鳥趴在它的兄弟姐妹當中,很快便閉上眼乖巧地睡去了。

而它們的母親,這個時候,大概正為了它們,在外面辛苦地覓食吧。

薄司看著他的背影,抽一口煙,輕吐煙圈,道:“你說顧邈,還是蘇敏君呢?”

“我只是不明白,為什麽父母和孩子,會走到今天這一步?”

“這世上的事,哪有那麽多為什麽。”

夜風吹來,吹散薄司手中的煙灰。

他說,“慈母手中線,游子身上衣,臨行密密縫,意恐遲遲歸,誰言寸草心,報得三春暉。”

顧意回頭,看向薄司。

薄司繼續說,“人和動物是不一樣的,動物擁有的,是天性,可是人,會忘記,且不說,人是怎樣被十月懷胎,呱呱落地,他們享受著母親的給予,從吸食母乳的那一刻起,他們就在努力地掏空著父母的生命,或許,有些人覺得,這是理所當然,但這世上,哪有理所當然的事,正因為他們忘了,第一次教他們說話的人是誰,第一次為他們做飯的人是誰,第一次牽起他們的手,陪伴著他們走路的人是誰,誰在他們成長的道路上遮風擋雨,又是誰在他們每一次晚歸時,煮好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等他們回家,是啊,他們大了,叛逆了,有了自己的想法,開始要求更多,不斷索取,更有甚者開始壓榨父母,要吸盡父母身上的最後一滴鮮血,然後還說,既然生了我,為什麽又養不起我,父母難做,因為任何一件小事都會在有些人的眼中無限放大,然後變成了對他們的不好,失職,最後,變成他們怨恨和不孝的借口,孩子長大,總歸是要有自己的天空,他們並不能回報父母的萬分之一,但即便是不要回報,也不要去怨恨,去貪婪地索取,像顧邈那樣,變成惡魔,最終,也讓自己的母親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。”

“老板,你說過,壽婆婆是父母對孩子的思念凝聚而成的妖怪,世間所有人的孝心是她的養分,雖然,她現在的身體大不如前,可我相信,她是不會消失的。”

顧意低聲說,“因為,在這世上,還有像李阿姨的女兒那樣的孩子,還有之前我在壽婆婆面館見到,那個急著趕回家見母親的男人,有這麽多孝順的人在,壽婆婆,一定能永遠地存在下去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